大聲疾呼

真正的中醫學術能留下來嗎?這個問題已嚴峻地擺在現實之前, 搶救中醫的呼聲已成了二,三十年了, 現在更顯危急了。

迅速恢復師帶徒制是搶救傳統中醫的唯一出路。

搶救傳統中醫的呼聲已有三十多年了,不單未見成效,而且越來越弱了。令中華民族成為世界人口最繁盛的傳統中醫學,隨着傳統中醫師年齡老化,後繼無人,而一步步消失了。這絕非危言聳聽,而是擺在面前的事實。

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現代的人對傳統中醫只有一個含糊的理解,以為中醫師只是一個懂得開中藥治病的醫師,而不了解真正的傳統中醫學,是集醫學、天文、地理、哲理、人文…….等等一系列學問的綜合體,是一個真正以人為本的超前醫學。我是一個從學校畢業的中醫師,轉而大力提倡傳統的中醫師帶徒制,是有很深體會的。

我是廣州中醫學院64級六年制本科畢業生,當時中西醫學都有修讀,畢業分配到吳川縣人民醫院,由于工作需要,經常值急診班,還是一個以西醫為主的醫生。74年到香港後,由於港府嚴禁中醫使用西藥,只有專注於中醫學的研究。面對現實,要生存必須治好每一個來求診的病人,要達到這個目標,只有自求多福, 我夜以繼日地翻讀在校時的課本和筆記,而面對着的各種病人,仍深有“書到用時方恨少” 的感覺。雖經學校的正式訓練,發覺對真正的中醫學所知不多,體會皮毛。相反在實習時所寫的筆記,反而實際一些。香港是一個單打獨鬥的地方,到哪裏再去尋師呢!我記起一位老師說過:“心思思,有疑難,找內經。”於是決定溯本追源,把中醫基礎的《黃帝內經》、《傷寒金匱》重新閱讀,這個過程真是十分艱苦,甚多的不明白,只有請教“啞老師”。 多參照一些名醫的醫案醫話,及多點思考。一點點地領悟,慢慢悟出一個道理。中醫治病必須用傳統中醫學的思維,才能理解得深,想得透切,效果才理想。 慢慢路子才越走越寬,就是說學習中醫必須要獨立思考,要心悟,沒有經過學習(臨床實踐(再學習(再實踐的反復過程,是不容易了解和掌握中醫的。古人說的“十年推窗望月,十年庭中觀月,十年登台賞月”,一點也不假,我深信矣!

中醫學是真正以人為本的學問,它強調一切在不斷變化,在變化中求平衡,即使同一個病,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症狀表現,是沒有完全相同的。而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氣候、環境、飲食的情況下,也有不同的表現,而作為一個傳統的中醫師就需要細心的,個別的去分析錯綜複雜的病情變化,找出一個最佳的治療方案,去糾正病人身體的不平衡。令病人達到身心舒暢的理想狀態,而不是追求什麽“金指標”。西方的指標,硬性的達到了,但病人却混身不舒服,仍在痛苦的狀態,只是以一種痛苦代替了另一種痛苦。而中醫則相反,以病人達到舒適狀態為目的。要病人舒適需要技巧,而中醫這種技巧,必須要長期訓練和培養,才能逐步的達到。而這種技巧,是很個性化的,學徒只有長期跟在師傅身邊,從一個一個具體的病例去細心揣摸體會,耳濡目染,言傳身教是最好的教學方法;帶着問題去學習就是最好的學習方法,如朱敬修老師所教導的善學者必善問,善教者必須善答。日間診症,夜間讀書,就是最好的學習中醫的方法,必須面對病人,必須通過臨床,才能體會中醫所述的意義,以及前人經驗的可貴。

正是由於中醫學有以上的特點,所以照搬西方教育那一套來辦中醫學校,就產生了很多盲點。例如學習時間短,儘管不斷加長課時,但接觸病人時間仍短,學生無法有很深的體會。在臨床實習時,學生各個科團團轉一周,各師各法,令學者無所適從。中西醫學是兩個不同的學科,雖然研究都是人,但中醫是從人是整體來闡述,西醫是依據一些數據分割地解釋,中醫要靠推理、想象;西醫靠機器去分析,即使是同一名詞,所述的內容其實是不同的,例如五臟的描述,氣血的理解,經常甚多混淆。有些學校甚至上午學西醫課程,下午學中醫課程,只能令學生頭腦一片混亂。雖經6–7年的學習,畢業後仍是手忙腳亂,無所適從。我是過來人,非常明白這種處境。中醫學校畢業的學生,不到三分之一真正從事中醫臨床,起步困難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。

師帶徒制就具有明顯的優勢,它不受時間限制,學滿才能出師,在學習時不但已熟習師傅的思維的方法,而且與病人熟悉了,取得病人的起碼信任,走出第一步並不困難。而且有了基礎,再學習別人的經驗,就很容易分辨出每人的長處及短處,學徒對各種技巧能逐步掌握,能集各師各法的大成。提出要中医規範化、數據化、標準化等口號,是與中醫學的實質相違背的。

現在也有學校少量有辦師帶徒的學習方式,在香港,有大學從內地請來一些名醫,收卄三萬港幣跟名師學習三個月,這只是一種商業行為。 即使是名醫,也需要時間熟習當地的水土氣候,人情物理,與徒弟也有一段磨合的時間。須知在診療方法上中醫學十分豐富,有傷寒派,温病派等等,跟師的學生也需要調節自己以前所學的基礎,更何況有些是趕課時趕出來的“夾生飯”,中西混合一鍋泡,可知這些功夫還沒有做完,已跟師期滿, 領証書去了,這與傳統的師帶徒是背道而馳的,名同而实異,具有極大的誤導性。

在清朝末民國初期,有些熱心人士是摸索出一套培養中醫的好方法的,那時的中醫學校就是集體培訓和跟師學習的良好結合體,那些辦學的人都是德高望重的中醫名師,是中醫臨床大家,所以能碩果累累,名醫輩出,如上海的丁甘仁中醫學校,學生個個是名醫,雖然由於戰亂,又受到西方思想的冲擊,仍能前扑後繼,堅守信念,那時的中醫學社,不為名,不為利,認認真真的研究中醫,宣揚中醫,是值得認真總結一下那個時期中医教育的成功經驗。認真反思一下為何現在不能培養出一個可與那時相比的名醫出來。 總在說“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”,歷史已証明那是成功的經驗。在文革後,仍有一些熱心人士免費辦中醫學校,又被行政指令強行砍掉,近日甚至有人又重提取消中醫,他們為了個人或小集團的利益,不惜丟掉祖宗幾千年留下來的寶貴遺產,確實令人“親者痛,仇者快”。日本有個醫家叫大塚的說過“再過十年,中國人要學傳統的中國醫術,就要到日本來學了”,這個預言,逐漸變為現實了,作為一個炎黃子孫,能不令人感到悲涼!

有人會担心師帶徒制的質量,這可以通過實踐和考試解決,前我說過,中醫是很實際的,如果師傅沒有一技之長,早就被社會淘太了,既然經得起長期醫療實踐的考驗,徒弟經過一定時日的耳濡目染,慢慢浸淫一定能上手。政府也可以經過一定時間舉行統一考試,加以甄別,還可以給機會徒弟集中再進修,就像解放初期的中醫進修班一樣。問題是一定要先實踐再進修,考試以中醫為主,制度上給予保証,不要左搖右擺,因為學習和培養中醫是長期的事情,既然歷史上已証明中醫師帶徒制是行之有效的,為何不堅持實行下去?有人以保障市民健康為理由,以為照搬西方一套就保險,其實西方那一套,並不符合中醫的特點,只會扼殺了中醫。一切盡善盡美當然最理想,但問題是那些身懷中醫絕技的老師傅正在逐步離世,那些中醫絕技將會永遠消失,這才是問題的中心,才是刻不容緩的大問題。

有人說現在不是很多中醫師嗎?問題是那些在現在的學制教出來的中醫,只能說是半個中医或者說是會開點中藥的西醫,他們已經把中醫傳統的望聞問切,四診八綱丟得差不多了,離開了化驗單就無法辨症了,診病就看西醫的病名在網上尋找,中醫以辨証論治,整體觀念只是留在口頭上,甚至完全丟在腦後了。中醫的經典只是擺在那裏披塵,現在有些中醫的文章,所引用的經典語句,根本上是離題萬里!張冠李戴,何來繼承和發揚?很多華僑都在詢問:到哪裏可以找到傳統的中醫?他們形容現在的中醫院,除了有個中藥房外, 與西醫院沒有兩樣,所標榜的都是有什麼西方現代化儀器。他們說如果要看西医,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中國來?幾千年來沒有這些儀器,傳統中醫不是令中華民族繁衍昌盛至今,歷久不衰。現在的教與學,都以英語為主,以為那就是國際化,就能發展中醫,那是本末倒置了,外國人欣賞的是中醫學本身,而不是人人會說的英語,他們就是知道西方微觀的、機械的、分割的治療方法,不能解決他們的問題,才在想在中醫裏找出路。我舉個例子,七十年代針灸熱,我在香港教過一批專程來港學習中醫針灸的西德醫生,起初我還担心難於溝通,接觸後發覺他們都會說不同程度的漢語,原來他們來港前都有學過漢語。這不是說明有麝自然香嗎!中醫完全不需要乞求西方的承認,只要把病治好了,那怕人家不承認! 問題出在我們自己人本身對中醫沒有信心,有些中醫雜誌,沒有化驗數據的文章就不刋登,完全不明白中醫靠的是推理辨症,中醫的精華就在歷代醫案裏,歷代醫案都是個案,學習個案就可提高中醫的思維,就可以一步一步理解中醫的特式。回想起五、六十年代,在廣州中醫學院學學習時,很多老中醫只懂很少西醫,但他們的診治效果十分出色,他們運用中醫的望聞問切,不用看化驗單,用寒熱虛實,辨症論治,把一個又一個西醫治不好的大病難病治好,記得那時有一個不明原因全身出血的病人,已醫遍全國各大醫院,帶著血袋來求診,當時的教務長劉赤選老師診為熱迫血出,用四味中藥就止了血。這樣的例子那時還有很多, 故那時廣州各西醫院有什麼疑難病,都會要求中醫學院派中醫會診,現在這種情況已不復再現!不是沒有這種需求,事實上現在的疑難病越來越多了。而是中醫自己的診治水平大大下降。用傳統方法診治的中醫已越來越少了。都是用西式思維,開口檢驗, 閉口抗菌, 那西醫院請你去做什麽!學校也曾幾次實行過師帶徒制,前期是由領導指定,師徒並不咬合,因老師對學生心懷文革的恐懼,缺乏師徒情誼,後期也是流於形式。近年甚至成為一種圖利手段,這與傳統的師帶徒的精神已背道而馳了。尊師重道關鍵在於重道,道不合則不相與謀了。有名無實的“形式”,比“沒有”危害性更大。現在,表面看來,到處都是中醫中藥,但不少是掛羊頭賣狗肉,或明或暗鼓吹廢醫存藥。至於業界轟轟烈烈的開了很多大會,講者很多,每人15分鍾,到會的中醫,專業水平能提高多少,實在存疑? 講者依照電腦圖象,千篇一律,無法因材施教,沒有進行實質的研討,匆匆忙忙握手、拍照、派証書,嘻嘻哈哈就完了。 傳承丢之腦後, 發揚最主要是升職,這就是現今的寫照。至於香港,97前師帶徒尚有生存的空間。97後,西醫把中醫管起來了。先是一刀切, 到此為止。 然後連在國內讀完中醫兼讀課程,具有大專畢業水平的一批學生也不能參加執業試,要他們重讀香港的全日制課程,這是極不合理的。當局公開的理由是“要保障市民健康”,實質是狹隘地認為中醫太多了,要明白這句話的實際含義,請看以下事實:醫管局在97年後趕編了一本《中藥毒性手冊》,把所有使用中藥曾經發生過的問題全部羅列出來,至於在什麼情況下發生,如何救治全部不提,其傾向性十分明顯。而且以官方文件的方式派發到所有醫院、診所、醫生、藥劑師,人手一份,其目的不是很清楚嗎!而在政府醫院急診室,第一句話就是質問病人有否服食過中藥,隨即警告病人不得再服食中藥,其中尤以婦產科最為明顯,幾乎所有的婦女都被警告不得看中醫,食中藥,胡說服中藥會生子宮肌瘤,會大出血,會引起流產,連那些因不孕看了中醫而能懷孕者, 都要禁止再服中藥,政府醫院印好了單張交給病人,列出幾十種中藥,警告病人不得服食。政府瑪麗醫院的醫務總監在2000年一個論壇公開說:「中醫只會補身,不能看病。」反對用公帑發展中醫。這種種的不合理現象,中醫無法提出抗議,我在一個討論會上,當面向醫管會主席反映,他竟然回答:「這我也沒有辦法,香港是一個商業社會,要公平競爭,西醫也有言論自由。」這完全是顛倒是非黑白。上樑不正下樑歪,歧視中醫已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。而中醫管理委員會的主席竟是金融界的議員,對中醫一竅不通,發言九不搭八,香港中醫的前途可想而知了。可能有人會說,報章上不是天天有中藥廣告,政府醫院不也開始有中醫科。廣告是商業行為,不少有誤導成份!而醫院的中醫是在西醫的監管下工作,已被同化,徒有形式,似是而非, 用中醫之名, 行西醫之實。相反更有一個借口,“這個病中醫也同樣治不好”。

傳統中醫的聲音越來越弱了,現在的情況是年老的不願說,反正年事已高,無謂得罪人;中年的不敢說,為求自保,盡量西化以適合形勢;年青的不知說,他們因為在學制中教育出來, 沒有機會了觧真正的傳統中醫,不知中醫正在蛻變中,以為中醫就是眼見的這樣。可嘆!可惜!中華民族之寶,就這樣消失在我們這一代手中嗎?雖人微言輕,仍要再次大聲疾呼!救救傳統中醫這門學問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