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醫園地殘稿引發之聯想

為2012年校慶徵稿而寫     641林德强

永遠懷念我的恩師朱敬修教務長。

1966年紅色恐怖席卷全國,學校癱瘓了。到處是大字報,貼上不久又換上新的,殘缺的報紙碎片到處飛舞。一天中午,我無法午睡,漫無目的地在教學大樓溜達,懷念着入學時朗朗一片讀書聲的憧景。突然一張毛筆稿紙飄到我腳前,那不是久已不見的貼牆稿紙嗎?紅直條,毛筆小楷,拿起一看,果然是熟悉的中醫園地的張貼稿,順着方向望去,樓梯轉向處,還有一些, 這些都是同學們的讀書心得,這些本是同學心血之作,只是在那時反對資產階級白專高壓思潮下,已被視為封資修的毒品而被拋棄了。可能午飯前被人掃地出門,現在隨風飄零,我心裏一陣心痛和婉惜,我細心地檢起這些殘頁,心裏又是惴惴不安,在那個時候,這樣做是要冒很大風險的,分分鐘會被紅衛兵抓去批鬥,在劇烈的思想鬥爭下,還是決定要救出這批殘稿,趕快慌慌張張撿起就走,回去後還緊張了一段很長時間。至今已有46年了,雖然輾轉奔波,仍視為珍藏。每當看到這些殘缺的不全的文稿,心里不禁百感交集,這些都是很有水準的文章,如果不是文革這場浩劫,中医發展要比現在好得多了,大好的學習時光都在文革中糟塌了。

最令我難忘的是當時中醫學院教務長朱敬修老師,他是我很尊敬的一位長者,在文稿中有他寫給中醫園地的一篇勉勵的文章,可惜只有後一頁,前一頁已丟失了,單看他的後頁,工整的書法,已令人肅然起敬,字如其人,記得他教導我們,寫毛筆字一定要專心,心要安靜,紙要放得四正,每寫一字, 取字之中點,眼不望四角,才能行距整齊。坐要端正,腰要挺直,專心用腰力不用腕力,要有墨氣,心中有數,一氣呵成,墨氣即字之氣勢,也是自己的人氣,全神貫注,一絲不苟。在他那篇文稿上,已全部體現了這些精神。

朱老師治學嚴謹,温文爾雅,彬彬有禮,視学生如弟子,每有請教于他,他都是和藹可親地詳細予以解答,絕無疾言厲色,從不敷衍了事。有時甚至要求學生把上課筆記拿去給他察看。他會用心地翻閱,不時提出問題,甚至即時拿起筆來細心批改。朱老師經常鼓勵學生勤學要善於多問,學有思考才會有疑問,多問才能有所體會,認為善學者必經善問。他的解答十分中肯,絕無虛言,使聽者如沐春風,必有得着。朱老師以身作則,常說善教者必須善答,善答者必須心中有數, 思想清晰, 深入淺出, 善於比喻。不單專業知識要徹底明白,融滙貫通,而且要廣聞博識,天文、地理、歷史、哲理、詩詞歌賦,無一不曉,這需要平時做很多功夫,這些朱老師都做到了,他這種嚴以律己,孜孜不倦的學者風範,給學生留下了良好的榜樣。

朱老師品格高尚,生活樸素,性情恬淡,不慕名利,兩袖清風,閒時喜吟詩作對,研究書法,實一代儒醫之典範。朱老師本是香港東華醫院的中醫,嚮應號召回國效勞,不想竟在文革中含恨而離世。他敬業樂業,在診症、教學之餘,抓緊時間寫下他的理論與體會,著有《課餘醫話》、《論醫集》、《贊生堂存稿》…等著作,可惜這些珍貴的醫學著作,已在紅衛兵抄家時被紅衛兵付之一炬了,這些無形的損失,是何其巨大! 現在即使是僅存的手稿裏,僅僅一頁,也有很好的現實教育意義。朱老師提到他的老師鍾叔敬於文學、史學、醫學都有精深的造詣。文革前的中醫,對中國歷史、中國文學,視為基礎,先習經史,再拜師學醫,對基礎文化都有深刻的了解。如果中文基礎不好,怎麽能學好中醫呢!根基牢固才能更上一層樓, 建在浮砂上的東西是很虛浮的。可是現代的中醫學生對中國文化,中國歷史,特別是對古文,有多少人了解呢?我想大家心中有數。 知之還需用之,用之才能真知,過份依賴上網找資料,習以為常就會喪失文化基礎。朱老師又引述他老師說的,“中醫的短處,人所易知,中醫之長處,人所難知”,觀之今日的社會現實,不單在學的中醫學生,甚至一些在職的醫務人員,不也是一個很好的寫照嗎?香港人普遍認為西醫快,中醫慢,這其實是一個很片面的誤解,舉例來說,通波仔(心血管擴張術) ,確是很快,一通可救命,這是顯而易見的,但通了波仔後,人的體質並沒有改善,血滯血瘀的問題仍未妥善解決,需長期服藥防止復發,但薄血丸易引起出血,其它藥丸則容易引起胃痛,利弊幾乎是相等。但中醫在迅速恢復體力,改善體質,防止復發方面則具有明顯的優勢。可是人們往往看到手術之快,而忘記了體質的改善之重要,所以很多人要一次又一次的通波仔,而不去正視發病的根本原因,而且西醫為了隱藏其短處,往往告誡病人手術後不可服食中藥。中醫之長處已完全被遺忘,被抹殺了,在這個商業競爭的社會,本不足為奇!可嘆的是一些本身是中醫職業的人士,也隨聲附和,不敢開治病的中藥給病人服用,只是建議購買高價“補品”,確實其經濟收益是多於診病所得的,忘記了為醫者的宗旨是治病救人, 或為了賺一點中介費, 動輒把病人轉介去做各種檢驗,把中醫特色的四診八綱,辯証論治都丟掉了。又如現在國內流行的把西藥再加中成藥,已完全沒有了中醫的辯証論治特色,試問長此下去,中醫不是自取滅亡嗎?回顧朱老師文章的教導,不是很有前瞻性的現實意義嗎?

我以為學習中醫則要背誦,不背誦就不能學好中醫,我經常背誦朱敬修老師編寫的《藥性括要》,此歌訣言簡意賅,集歷代醫家所寫的中藥藥性的詩詞歌賦之大成。結合他自己的臨床體會,既重點突出又朗朗上口,既有每味中藥的特性,又有病因病機, 治療原則,讀過的學生受益不淺,很想能讀到朱老師的其它著作,可惜極盡努力, 仍未如願,遺憾之極。 一個中醫界難得的人材,剛過半百,眼見自己的家被抄,自己的著作被燒,萬念俱灰,悄然在文革中英年早逝。願以此珍貴的一半手稿,拙作一篇以無限的懷念,能慰藉朱敬修老師在天之亡魂。

其它各位師兄師姐的文章,均是各有特色。由於都是由臨床感悟寫出,所以十分實在而具生命力,不比現在中醫雜誌的文章,泛泛而談, 了無新意。這些在校就讀時的精英,我想他們一定一直在臨床中默默耕耘,用中醫特色之長,在救治普羅大眾,中醫不可離開臨床,只有在臨床實踐中,才能慢慢領悟到中醫學術的精粹。而且還有一個漫長的浸淫的過程,非有十年八年,甚至幾十年的功夫不可。中醫學術是最具中華文化特色的一門學問,要細心的觀察,要有仁德,要代入病人的痛苦,要有解除病人痛苦的決心,要用心思索,要小心謹慎,有慈悲惻隱之心,才能成其大器。這些道理,在歷代醫家的文章中已有論述,如果連醫古文都不學,那當然不知道了。學中醫是不能用西方教育那套樣式的,把西方的學位制生搬硬套,與中醫是風牛流馬不相及,只有臨床效果才是唯一的標准。學習中醫需要漸悟,經過長期的醫學實踐,才能漸悟一點又一點,慢慢的積累。所以傳統的中醫帶徒制,才是挽救傳統中醫學的唯一出路,這個觀點我在給北京清華大學寫的文章裏就詳細論述過(登在2012年院士紀念冊上),請看這些中醫園地的投稿者,他們都是在老師的帶教下,學得有條有理,文章言之有物。他們投稿時雖然未畢業,但已看出他們抓對了方向,如果能堅持不懈努力下去,相信成為中醫棟樑已是意料中事。特別值得一提的是61級和62級的兩級師兄,當時他們是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學生,已能大胆投稿六年級(59級) 的中醫園地,不能不令人敬佩,而且三年級的陳慶祥還親自臨床實踐、體會,不是比現在的博士論文更加言之有物嗎?對比之下那種方式能更好地學好中醫,不是很清楚嗎?

回到當今的現實,所有文革前就讀的中醫學生,如今都年事已高,他們豐富的知識和經驗,是否能傳承下去,這是不能不考慮的嚴峻問題,搶救中醫這個口號提了有幾十年了,結果是傳統中醫的寶貴的經驗和技術,連同他們的身軀一起消失了。一味追求向外發展,追求所謂金指標,乞求外人承認中醫的療效,完全是本末倒置,有麝自然香,只要踏踏實實把病治好了,還怕外國人不上門來嗎!回想五十年代中醫學院那批老中醫,僅是用傳統的中醫辯証論治的方法,就能在有效地治好了不少大病,重病,危病,奇難雜症,到中醫院求診的人絡繹不絕。現在呢?大樓高了, 外國儀器多了,藥品包裝漂亮了,但連中醫自己也不信中醫了,這不是倒行逆施嗎? 忠言逆耳,請母校領導三思。

最後我想借此機會,把我拾到的文稿的名單列出如下,希望物歸原主。聯絡請寄信到香港沙田石門安麗街18號達利大厦1003室 林德強收或微訊91911303

温羨香(593)   謝世山   張明清(591)   郭志萍   彭來   張耀煌(593)   盧世浩   凌國樞   余智涵(597)   羅白谷   上林村人   陳偉光   羊香芷   張壯戰   葉霖生   張嘉   陳慶祥(62級)   龍國鴻   梁昇平   伍美蘭   張國鴻   宋禮條(591)   董永新(61級)   鍾余鉅   鶴山人李兄弟